第二十章 明天和意外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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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小甜聯系金佩心那時,她剛剛和程楓一起搬到紐約,也決定為了節省高昂的房租而住在一起。程楓畢業第一年沒有抽到工作簽證,不得不挂靠了一個其他的學校,第二年終于抽到了,他倆也算是在紐約暫時安頓下來了。
她畢業之後和大學同學幾乎沒有聯系,無論是田小甜她們原來人文學院的班級還是後來轉去的法學院班級。那個同學群還是之前傅其華把她加進去的,估計她們班大部分同學已經不記得金佩心是誰了。
但她想,應該沒有人會不記得江雪一。
江雪一喜歡用一個“雪”字來當各種社交網絡上的名字,也因為喜歡看《十二國記》,總是用女主陽子的截圖來當頭像。大學的時候還沒有微信,如果她有微信的話,應該也是這個樣子。
三個人的群裏好久都沒人再說話,隔着時差,金佩心盯着那個頭像的截圖看了好久。
“群管理員是誰?能不能讓他問問?”傅其華回複了一句話。
那時傅其華懷着西西已經有六七個月,每天睡眠不好,經常淩晨兩三點了還在看手機。那邊金佩心意識到時差,就問了一句,“怎麽這麽晚了還不睡?”
傅其華那邊沒回,倒是過了二十幾分鐘,田小甜回了一句。
“忙呢。你那邊是白天吧?”
紐約陽光明媚的下午,金佩心看着這兩條淩晨發來的消息,想問問她們過得怎麽樣,卻又怕她們不想說,而自己不忍心聽。
“事情過去這麽久了,我們就不要再互相埋怨了。好不好?”傅其華說。
金佩心當初确實怨過她們。她們是擁有過美好青春歲月的女孩,不懂得同樣美好的青春歲月在某些人的記憶裏會變成多殘酷的噩夢。
十三歲之前的她,雖然平凡,但至少不會成為周圍所有人的笑柄。她即使長得不漂亮,不讨人喜歡,但她也得過學習标兵,也寫過入團申請書,也當過星期一的升旗手,也會和同班的同學們一起出去玩,每天都無憂無慮地,期待着明天的到來。
但沒有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。那個夏天過去之後,一切都沒有了。以往嘻嘻哈哈打鬧說笑的同學,就像一夜之間換了靈魂。就在別的女孩們開始發育,換上漂亮的裙子,戴上時髦的發卡時,她胖了幾十斤,長了一臉痘,因為缺了些課,有些課的老師都不認得她了。
女孩們偷偷地打聽她的體重,然後跑到以為她看不到的地方交頭接耳地笑。一到體育課她就躲起來不去上,但評測的時候她跳個繩,跑個步,都會成為全班的笑點。沒有人再記得她期末考了全班前幾名,沒有人注意到她解出了全班都解不出來的附加題,沒有人認真傾聽她說話,她也不再開口說話。
她坐在班級最後挨着垃圾桶的位置,仿佛和垃圾桶一起,形成了一個密封的結界,把她和世界上其他人隔開了,所有的快樂和熱鬧不再與她有關,她整個人由惶恐變得怨念又由憤恨變得麻木,覺得自己渾身也散發着和垃圾桶一樣的味道了。
那段時間她學着電視裏演的那樣,用小刀偷偷地往手腕上劃,卻不知道随便劃劃根本達不到自殺的效果,留下的只有很快乾涸的血跡和絲絲拉拉的疼。她還試着往手背上刻字,但字結了痂,慢慢地掉了,什麽都留不下。
她的後桌就偷偷跟旁邊同學說,她這樣可能是為了減肥,多放點血能瘦個好幾斤。兩個人在她身後竊笑,她咬着牙不敢回頭,那輕快的笑聲就像一把生了鏽的錨,死死地沉在她心裏,在後來的每一個噩夢的夜晚折磨得她渾身發抖,手上的字看不見了,但疼卻潛滋暗長地噬進骨頭縫裏,很多年後都沒能愈合。
唯一産生的良性作用或許是金闖那段時間在家裏和學校沒有惹她。他每次在走廊裏碰到她,就像繞過一個垃圾桶一樣繞過她,即使是在家裏,他都不會和她同桌吃飯,爸媽慣着他,就特意把飯菜給他端到他自己的房間裏去。
有次晚上金闖打游戲睡得晚了,第二天金佩心早早起來,去衛生間洗漱的時候聲音有點大,把他吵醒了。他從自己的房間出來,正撞上她背着書包準備去學校。
“你在家裏能不能把嘴閉上?非得弄出那些惡心的聲音不讓我睡覺?”他煩躁地沖金佩心吼。
金佩心當時正好下意識地從校服褲兜裏拿出她的小刀,在手裏打開合上打開合上地擺弄着玩。她面無表情地看了看金闖,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刀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說。但是她沒動地方,手裏的刀仍然一開一合。
金闖這才睜大惺忪的眼看見了她手裏拿的小刀。
“金佩心,你有病啊?你你你一大早拿把刀吓唬誰啊?你給我收回去!”金闖吓得舌頭都打結了。
出神的金佩心這才意識到自己手裏玩着刀。“哦。”她答了一聲,默默地走開,留下金闖在她身後瞠目結舌。
她也沒意識到金闖為什麽那段時間消停了很多,也沒找她麻煩。她真沒想要吓唬他,那天早上她腦子裏正想着物理小考錯了的那道大題,金闖說什麽,她根本就沒有聽見。
後來有一次語文課上,五十多歲的女老師拿着書一邊在過道走來走去一邊講課文,路過金佩心的時候,看她手裏擺弄着那把削鉛筆的小刀,就順手給沒收了。
“好好聽講,亂玩什麽。”老師在講課文的間隙随口說了一句。
金佩心就只有那一把小刀。被沒收了之後,她只好攢了早飯錢,又去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把。
結果沒兩天,又被語文老師上課時發現了,她伸過手來沒收了小刀,“再玩就罰站了啊。”她說。金佩心下意識地抻了抻袖口,擋住手腕上斑斑駁駁的痕跡,生怕被老師發現。
為了以防小刀再被老師沒收,她就總得省下早飯錢,買了好多把備用的。有的放在筆袋裏,有的放在書桌裏,有的放在書包口袋裏。
等再一次語文老師拿着課本路過她旁邊的時候,不僅會收走她桌上的小刀,還會輕車熟路看一眼她的筆袋,把能找到的小刀一并沒收。她為此省了無數頓早飯錢,簡直恨那個語文老師恨得牙癢癢,心想這個老妖婆為什麽死盯着她不放。
後來她初中畢業,成績很好,考上了市裏的高中。畢業前她去學校辦公室處理檔案的事情,遇到了語文老師。語文老師把她叫到辦公桌前,拉開自己的抽屜,金佩心看到了滿滿一抽屜她沒收的自己的小刀。
那時她已經熬過去了,不再習慣性地自殘,手腕上的疤痕也幾近消失了。
老師看着她,和善地笑了笑,一邊把抽屜關上一邊說,“你看,都在這呢,不還你了。以後用自動鉛筆吧,別用小刀,削鉛筆浪費時間。去了高中好好學習,你很聰明,一定能考個好大學。”
很久之後金佩心再想起來那一抽屜小刀,手上雖然還會隐隐作痛,但在她的心裏,她寧願相信,語文老師一開始就發現了她的秘密,并用自己的方式,一直小心翼翼地試圖維護她的自尊和安全。
從那以後,她雖然仍舊自卑,卻再也沒有自殘過。
她想,如果以後有機會,她也願意做一個不動聲色地沒收小刀的人。
因為經歷過那樣的青春期,她明白一個人在年少的時期被身邊的群體孤立是怎樣的感受。何況江雪一和她不一樣,她只是個又胖又醜的平凡女孩,江雪一卻有着大家都羨慕的好人緣,完美到沒有缺點。
後來金佩心回想起當年的事情,仍然隐隐覺得恐懼。是怎樣的心理,讓一群正值花季的男孩女孩們,在一個一直以來都溫和善良活潑開朗的同班同學背後,口無遮攔地散布讓人心寒的謠言?
江雪一聽了金佩心的話,什麽都沒說,只是走向自己的櫃子,打開了最底下那個抽屜的鎖,然後拉開了抽屜。裏面果然是幾瓶藥,上面是她們看不懂的外文。
“你們自己看吧。”她把藥瓶放在自己桌上,轉身拿了東西去水房洗漱了。
她們去網上查了那幾瓶藥的名字,竟然都是抗抑郁的藥。
以前她們不了解,只是以平日裏的想當然斷定,抑郁症自然就是每天不開心,不想起床,不想上課,每天哭哭啼啼,生無可戀。反正田小甜每次早上起不來床逃課的時候都躺在床上喊,再早起她就要抑郁了。
但她們那時并不懂得,一個每天笑得很溫暖,和大家相處得都很好,老師和同學都認為她性格和善的人,也會需要靠長期吃藥來抵抗抑郁。
江雪一洗漱回來,藥瓶已經被擺回她抽屜裏,三個人各自都回到了各自床上,就像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她也沒說什麽,自顧自地收拾東西睡下了。
她們知趣地不再提起,別的同學問起來時,也總是以不知道不清楚來搪塞。但那學期期末的時候,班裏卻發生了另一件事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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